这期只研究一个问题:当卖模型的人也帮客户选项目、做系统、定指标,企业还握不握得住“什么算成功”的裁判权?
5月4日,Anthropic宣布与Blackstone、Hellman & Friedman、Goldman Sachs等机构组建一家企业AI服务公司。
一周后,OpenAI宣布成立由自己控股的OpenAI Deployment Company,初始投资超过40亿美元,还计划收购应用AI咨询与工程公司Tomoro。按公告口径,交易完成后,Tomoro约150名FDE与部署专家会加入新公司。
以前咨询项目最怕PPT到不了生产。现在麻烦升级了:PPT开始会调用工具、修改系统、进入关键流程,合同里却可能还没写清谁有权按暂停键。
如果只把这两条公告理解为“模型公司下场抢咨询费”,还是看窄了。它们争的更早:什么问题值得做,系统应该接到哪里,什么结果算成功,以及从客户生产环境里学到的交付模式归谁。
做FDE一年多,比起它像不像咨询,我更关心谁能在验收会上说“不通过”。
我的判断是:
AI会吃掉咨询项目里可标准化的产出。模型公司则会先长出一截咨询公司和系统集成商的身体,进入真实工作流,拿到生产反馈,再把反复出现的交付模式做回产品。
TWO MODELS
两家公司都在做服务,但不是同一种公司
OpenAI和Anthropic的安排不能压成同一条新闻。
OpenAI把Deployment Company定义为独立业务单元,同时由OpenAI控股。典型项目从诊断高价值机会开始,与客户选择少量优先工作流,再由FDE进入组织,设计、构建、测试和部署生产系统,把OpenAI模型接到客户的数据、工具、控制和业务流程上。
Anthropic参与组建的新公司,面向缺少内部AI交付资源的中型企业。Anthropic的Applied AI工程师会与新公司的工程团队一起识别场景、定制系统,并提供长期支持。Anthropic同时强调,大型企业的复杂改造仍然主要由Claude Partner Network里的系统集成商和咨询公司承担。
两家公司还在扩合作伙伴网络。
OpenAI在6月公布1.5亿美元伙伴生态投入,并提出到2026年底培训和赋能30万名认证顾问。Anthropic在6月披露,Claude Partner Network已有超过4万家机构申请、超过1万名顾问获得认证。后两组数字都来自公司公告,不是独立行业统计。
所以,“模型公司开始做咨询”可以当标题,不能当完整事实。更准确的说法是:模型厂商正在同时建设直达客户的部署能力,以及由咨询公司、系统集成商和行业伙伴组成的交付网络。

图1|模型公司为什么沿着生产反馈向交付端生长
PAYROLL
场景一:工资单流程里,AI处理得更快,谁批准仍然要写清楚
OpenAI的伙伴页面披露,Paychex与Bain、OpenAI把一个复杂流程做成了生产级AI方案,用在关键工资单环境中。
Paychex负责人给出的公司口径是:与人工相比,等待时间减少80%;对于仍需人工复核的请求,人工投入时间减少30%,同时维持客户要求的准确性、安全性和信任。
这组数字能证明什么?
它至少说明,AI已经进入生产环境,而且流程没有把人完全拿掉。公开表述明确提到“人工复核的请求”。
它不能证明AI直接批准了工资单,也不能告诉我们:具体处理哪类请求、比较样本多大、观察了多久、准确性用什么阈值、哪些请求必须转人工、错误以后怎样回退。公开页面没有披露这些细节。
如果我以FDE身份接这类流程,第一件事不会是再问模型能不能快一点。我会先把请求按错误成本分层:
哪些信息查询可以自动处理;
哪些计算或变更必须由人确认;
哪些异常一出现就停止自动执行;
每次人工改判是否回到评测集;
新模型上线后,谁有权决定继续、降级或回滚。
AI能吃掉一部分查找、归纳和处理时间。工资单造成的真实责任不会跟着被吃掉。谁批准、谁复核、谁承担错误后果,仍然要落到具体角色上。
TAX WORKFLOW
场景二:税务建议从报告变成持续运行的工作流
KPMG与Anthropic在5月宣布,把Claude Cowork和Managed Agents嵌入KPMG Digital Gateway。这个平台建立在Microsoft Azure上,把KPMG的税务知识、专有工具和客户数据放在同一环境中,首批重点面向税务与私募股权客户。
KPMG举了一个很有代表性的工作流:为了帮助客户适应变化中的税务法规,过去构建一个AI Agent要花数周,团队还要在多个工具和聊天窗口之间切换;Claude进入Digital Gateway后,同类能力可以在几分钟内构建。
这是KPMG在联盟公告中的说法,不是外部机构复测后的项目结果。公开材料也没有说明,税法来源按什么优先级更新、不同司法辖区如何隔离、结论由谁做法律或税务签字、Agent能否直接写入客户系统,以及出错后如何回滚。
但这个例子已经显示出咨询交付物的变化。
过去,法规变化以后,团队研究、开会、写建议、交报告。现在,专业判断可以被装进一个持续更新的工作流:新法规进入,系统识别受影响事项,调用知识和客户数据,生成建议,再交给专业人员确认和执行。
报告开始变成规则、提示、数据连接、评测集、审批节点和操作日志。
这会改变咨询公司的收费方式。客户买的不只是一份建议,还可能包括平台、Agent建设、持续更新、监控和专业复核。人天收入会受到压力,长期运营收入可能变得更重要。
对客户来说,新的风险也很具体:提供专业建议的人、提供运行平台的人、配置Agent的人和解释效果的人,可能属于同一个交付网络。
这不等于他们一定会放宽标准,但验收口径不能只由供应方保存。
MANAGED IT
场景三:外包团队开始用Agent运营客户的关键IT系统
DXC与Anthropic在6月宣布全球合作,把Claude带进DXC为银行、航空、保险、制造和政府客户运行的关键系统。
DXC称,Claude已经成为其托管服务编排平台DXC OASIS的默认基础模型。该平台在2026年4月推出,公告时已部署到50多个客户。DXC还将组建一支经过Anthropic认证的FDE队伍,进入客户环境,初期覆盖保险、网络安全、应用服务和遗留系统现代化。
公告还给了两组很醒目的内部数字:DXC估算OASIS的软件交付速度提升了10倍;在人工复核之前,超过95%的代码由Claude生成。
这两组数字来自DXC自报,描述的是平台开发过程,不是50多个客户各自获得的经营结果。公开材料没有给出逐客户的业务基线、故障率、人工接管率、Agent执行权限或回滚记录。
真正值得看的,是托管服务的工作单位变了。
过去,客户把应用维护、基础设施或安全运营交给服务商,服务商主要调度工程师。现在,服务商还会调度Agent:读告警、查代码、生成修复、调用工具,再把高风险动作送给人。
以后招标文件里的“多少人驻场”,可能不再足以说明交付能力。客户还要问:
多少任务由Agent独立完成,多少任务必须人工确认;
服务商的通用Agent进入本企业后,拿到哪些数据和权限;
一个客户的生产反馈,会不会进入另一个客户可复用的模式;
模型切换、版本升级或供应商退出时,评测、日志和运行手册能否带走;
发生事故时,服务商、模型厂商和客户各自负责哪一段。
服务商会减少一部分重复劳动,也会新增一份工作:运营一支有权限、会变化、需要持续评测的数字队伍。
THREE CASES
三个场景里,模型都没有单独完成交付
把三组公开材料放在一起,会看到一条很稳定的分工。
Paychex工资单流程
模型公司带来的东西:模型与技术支持
咨询或服务伙伴带来的东西:Bain的业务改造与交付能力
客户仍然必须提供的东西:工资单流程、风险边界、人工复核与业务签字
公开材料没有回答的关键问题:任务范围、准确性阈值、转人工规则、回滚机制
KPMG税务工作流
模型公司带来的东西:Claude、Cowork与Managed Agents
咨询或服务伙伴带来的东西:税务知识、专有工具、Digital Gateway和专业服务
客户仍然必须提供的东西:客户数据、适用范围、最终判断与执行授权
公开材料没有回答的关键问题:来源优先级、专业签字、写入权限、错误处置
DXC托管IT
模型公司带来的东西:Claude及伙伴认证支持
咨询或服务伙伴带来的东西:OASIS平台、运维经验、驻场FDE与长期运营
客户仍然必须提供的东西:本企业系统边界、权限、服务目标和事故责任
公开材料没有回答的关键问题:逐客户效果、接管率、模型替换和资产退出

图2|三组公开场景里,模型、伙伴和客户各自带来什么
模型公司更懂能力边界和产品路线,咨询公司更懂行业与组织改造,系统服务商更熟悉遗留环境。企业握着谁都替代不了的东西:真实流程、历史基线、执行权限、风险后果和最后那张签字表。任何供应方进入交付,都不会自动获得业务判断权。
FEEDBACK LOOP
模型公司真正想拿到的,不只是咨询费
一份咨询报告可以总结客户的问题,却很难告诉模型团队:模型在哪个审批节点反复失败,什么权限最容易被收回,哪类错误会让一线人员直接弃用,升级以后哪些旧任务突然退化。
生产交付会提供这些信号。
OpenAI在Deployment Company公告里写得很直接:它希望更快学习,总结有效的解决方案模式,再把经验带到更多组织。FDE与伙伴网络的价值不只在本期项目收入,也在于缩短模型、产品与真实业务之间的反馈距离。
这会形成一个循环:
模型能力进入客户流程 → 交付团队看到真实失败 → 失败变成评测与产品需求 → 新模型和工具再次进入更多客户流程。
咨询公司也积累行业方法、模板和案例。模型公司的不同之处,在于它能把现场反馈直接变成下一代模型、接口和产品默认值。
谁更接近生产,谁就更容易知道下一个产品该做什么。
这才是模型公司建立部署组织的长期价值,也是企业需要谈清楚数据、反馈和交付资产归属的原因。
DELIVERY RIGHTS
企业最不能外包的,是“什么算通过”
我暂且把决定项目问题、基线、权限、验收和退出的这组权力,叫作交付裁判权。
它不是一个行业标准,只是我看这轮模型厂商与咨询公司合作时,用来检查责任有没有混在一起的框架。
当同一方既推荐模型、参与实施,又提供成功案例和效果数字,企业最好保留独立的基线、评测和签字机制。这没有预设供应商会做错,只是避免项目只剩一张由卖方保管的成绩单。
我把它拆成五项。准备采购、签合同或接手AI项目时,可以逐项写出名字和证据。
1. 问题定义权
项目开始前要问:到底改哪一步工作,谁受影响,哪些问题明确不做
至少要留下的证据:现状流程、问题清单、业务负责人、排除范围
危险信号:需求只写“建设AI能力”,没有具体工作对象
2. 技术选型权
项目开始前要问:为什么用这个模型,替代方案和切换成本是什么
至少要留下的证据:对比评测、架构决定、模型依赖清单
危险信号:先定厂商,再寻找适合它的场景
3. 数据与执行授权
项目开始前要问:系统能读什么、能改什么、哪些动作必须由人批准
至少要留下的证据:数据清单、权限矩阵、审批点、操作日志
危险信号:把“可调用工具”直接等同于“可自动执行”
4. 评测与验收权
项目开始前要问:谁定基线、达标线、观察周期和停止条件
至少要留下的证据:冻结评测集、业务基线、错误分级、签字人与复测记录
危险信号:供应方自己定义指标、跑测试、解释结果并宣布通过
5. 交付资产与退出权
项目开始前要问:项目结束或换模型时,什么能交回企业
至少要留下的证据:提示与规则、评测集、配置、日志、运行手册、数据导出与模型替换方案
危险信号:能继续续费,不能独立接管;能看结果,拿不走证据

图3|企业AI交付五权表:问题、选型、授权、验收与退出
五项不一定都由企业亲自执行。问题定义可以请咨询公司协助,系统可以交给集成商,评测也可以找第三方。企业要保留最终授权和可复核证据。否则,供应商能证明自己交付成功,业务却说不清为什么必须继续买。
CONSULTING
所以,AI到底会不会吃掉咨询公司?
会吃掉一部分,而且已经开始了。
资料搜集、会议纪要、行业扫描、初版分析、标准化方案、代码生成和文档生产,都在快速降价。过去按人天出售的产出,会越来越难维持原来的价格。
但企业把AI放进工资单、税务和关键IT系统以后,新的工作也冒了出来:划权限、接旧系统、设计人工接管、建立评测、解释失败、推动使用、处理版本变化、承担长期运行。
模型公司会做其中一部分,咨询公司和系统集成商会做其中一部分,企业内部团队必须接住最后一部分。
真正危险的咨询公司,不是没有自己的大模型。它们只有漂亮分析,没有进入工作流的能力;或者只会绑定一个厂商,失去独立判断和替客户验收的立场。
真正危险的企业,也不是没有签下最强模型。它们把问题定义、技术选型、执行授权、评测验收和退出资产一起交了出去,最后连“不通过”都要由供应商替自己解释。
所以,看到OpenAI和Anthropic开始长出服务组织,我更愿意把它理解成一个交付信号:
AI先吃掉标准化交付物,模型公司再沿着生产反馈向服务端生长。最后能留下来的,不是谁最像一家传统咨询公司,而是谁能把结果做进流程,同时让客户仍有权说“通过”或“不通过”。
以后买企业AI服务,别只问模型是谁。
再问一句:如果项目最后证明不好用,谁有权说“不通过”?这句话,是否还要经过卖模型的人同意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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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ETHOD & SOURCES
方法、来源与研究边界
本文核对2026年5月至8月相关公司的公开公告,不证明咨询行业已缩小,也不预测岗位变化,只观察模型厂商如何进入场景选择、系统建设、伙伴认证和长期运营。
文中的信息分成四类:
公告事实:公司正式页面明确写出的组织安排、合作方式、投入、项目口径和数字;
公司自报结果:Paychex、KPMG和DXC在合作公告中提供的效果与速度表述;
作者框架:“交付裁判权”和企业AI交付五权表;
仍然未知:公开材料没有披露的逐项目基线、权限、评测集、观察周期、失败率、回滚记录和独立验收结果。
三组场景的证据强度不同。Paychex页面给出了生产环境和公司自报指标,但没有完整技术与评测方法;KPMG给出的是联盟公告里的工作流示例和速度表述,不能当作经过独立验证的客户案例;DXC披露OASIS已部署到50多个客户,但10倍速度和95%代码生成比例描述的是其平台开发过程,不能外推为客户经营收益。
Anthropic服务公司公告中的多站点医疗机构,是用于解释可能交付方式的假设性例子,本文没有把它当成真实客户案例。OpenAI对Tomoro的收购在2026年5月11日公告时仍需满足惯常交割条件与监管批准,本文不写成已经完成。
公开来源如下:
OpenAI:成立OpenAI Deployment Company:公司控制关系、超过40亿美元初始投资、Tomoro拟收购、约150名FDE与部署专家、典型交付流程及伙伴结构。
Anthropic:与Blackstone、Hellman & Friedman和Goldman Sachs组建企业AI服务公司:目标客户、Applied AI工程师协作方式、长期支持及与大型系统集成商的分工。
OpenAI:OpenAI Partner Network:1.5亿美元投入、30万名认证顾问目标、伙伴职责、FDE伙伴试点和Paychex案例表述。
OpenAI Partner Network伙伴页面:Paychex、Bain与OpenAI的生产级工资单环境及公司自报指标。
Anthropic:Claude Partner Network Services Track:伙伴申请与认证数字、分级标准、生产客户和公开案例要求。相关数字均为Anthropic披露。
KPMG:与Anthropic建立全球联盟并推出Digital Gateway Powered by Claude:平台结构、税务工作流示例、公司自报速度及安全治理表述。
DXC:与Anthropic建立全球联盟:OASIS部署口径、FDE计划、公司自报开发数字及初期场景。
这些来源大多由合作方自行发布,适合确认“公司宣布了什么”和“公司如何描述项目”,不等于独立验证后的行业结果。本文也没有证据证明模型厂商的服务公司已经取得商业成功,或咨询公司已经因AI出现整体收入、岗位或市场份额下降。
如果提供模型的人同时帮你选项目、做系统、定指标,你认为企业最不能交出去的是哪一项权力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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